
巨大的热气球升至高空,背着降落伞的李明奇从上面一跃而下,在云层里翻转穿梭,一个东北“飞行痴人”的故事开始了。
电影《飞行家》改编自作家双雪涛的同名小说。原著小说以李家和高家为主,讲述了东北工业家庭三代人的故事。但对于一部电影来说,要在120分钟里完成对东北时代变迁与三代人命运的勾勒,要让一群怀揣“仰望星空”梦想的人真实落地,其创作过程如同李明奇想要飞上天一样艰难。最终,主创团队决定将电影主线放在李明奇身上,用编年体的方式展现他与飞行有关的逐梦人生。
1月15日,电影《飞行家》首映,博客作者对话导演鹏飞,听他讲述贯穿了5年的创作故事,与他一起回望这段“飞一把”的创作时光。
从2020年第一次读到双雪涛的同名小说,到电影在1月17日正式上映,鹏飞跳出以往的创作舒适圈,对这台叫作《飞行家》的“飞行器”精雕细琢,让飞行器这个在很多人生活里显得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了属于它的落点,让一心想要“飞一把”的李明奇和越来越多的观众产生了共情。

戏里,已经放弃飞行梦的李明奇为了家人,背着自制的飞行器只身站上600米的高塔,终于痛痛快快地飞了一把;戏外,导演鹏飞在布满痛苦和难点的创作历程中,完成了从作者电影到商业性的跨越。
影片入围了去年的第3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奖,上映首日票房突破1000万。对鹏飞来说,电影《飞行家》正像是一群仰望星空的人的希望。他们希望做电影这件事能够像东北青年李明奇那样,高高飞起,再稳稳地落在那个名为“成了”的圆圈里。
今天没风,“真”飞一把
上世纪70年代的东北,人们似乎不理解也不关心一个执着于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的人。唯一关心这个问题的是李明奇未来的岳父高立宽(姜武饰),他的意图是希望李明奇(蒋奇明 饰)和自己的女儿高雅风(李雪琴饰)在结婚后别再上天了,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可李明奇还想飞,他说:“一个民族,总有一群要仰望星空的人,这个民族才有希望。”这句话不是李明奇原创的,而是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名言。结婚前,李明奇带着未婚妻高雅风给自己父母上坟,在一起带来的炮仗上,他偶然读到了这句话。
某种程度来看,黑格尔的话代表了导演鹏飞对“李明奇飞一把”的理解。2020年,电影《飞行家》的制片人蔡明洋把双雪涛的原著小说拿给他看,并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读小说的时候,鹏飞觉得非常有趣,书中每个人风趣的语言背后都藏着很多故事和智慧。他希望挖掘出人物背后的故事:“这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这样说话?”
鹏飞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自幼跟着父母在京剧团长大。他记忆里京剧团的起起伏伏和小说《飞行家》里描述的东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厂区生活差不多,自我情感很容易地被投射到创作当中。之后的半年时间,鹏飞和双雪涛、制片人蔡明洋、宋子正聊自己的想法,最终得出结论:通过编年体的方式拍摄一部有商业气质的电影。

但进入实际创作阶段,鹏飞觉得全是难点、全是痛苦。他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让“飞行器”这个概念跟观众产生共鸣?它不同于人们在日常生活里见到的物品,在大部分人眼中它是难理解的、不真实的。当李明奇成功制造出飞行器并完成了自己的飞行梦,影院里的观众为什么会为此感动?
鹏飞是导演,也是编剧之一,双雪涛担任了监制和编剧,鹏飞的方法是让飞行器和飞行梦之外的人物和叙事都要尽量真实。“我不担心别人说有些部分像纪录片,越像纪录片就越能勾连到人们的内心,就越真实。”影片采用实地实景拍摄,片中的摄录美、服化道,包括对于演员的选择和表演方面都是从“真实”出发。

比如,为了追求季节的真实,影片分别在夏天、秋天和冬天各拍了一次。摄影指导吕松野通过不同的色调来区分不同时代的精神面貌。70年代画面是明亮的,彼时的李明奇心念着梦想一定会实现;80年代的部分,不同地域的文化交织于此,小小的一方舞厅里充斥着斑斓的暖光;到了90年代,则用冷色调和冬天的肃杀气来展现东北的变革,以及李明奇个人和家庭的变故。
影片里李明奇用来制造跳塔飞行器的返回舱,是通过3D打印技术按照1:1的比例还原了前苏联宇航员谢尔盖的返回舱,里面的每一个按钮和操作杆都可以动。热气球升起和跳伞的部分都是实拍,由专业的跳伞团队和跳伞摄影师从5000米的高空往下跳,每天跳6次,一共跳了6天。这个美好又足够真实的镜头奠定了影片的冒险基调,它让“飞”这件事具有更高的可信度。

电影《飞行家》融入了不少与年代有关的新闻事件。1976年,吉林遭遇全球范围内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陨石雨,陨石的冲击力砸穿了冻土层,影片中将这个真实事件与李明奇跳伞结合,巨大的陨石让他偏离了飞行轨道,而他生活的土地也即将发生巨大的变革。上世纪90年代,东北营业性舞厅成为特殊的城市文化现象,在市场经济转型时期,舞厅转包给个人经营,鼓励第三产业的发展,这些都与《飞行家》中李明奇的生活轨迹有所结合。
实际上,真实的生活中一直存在一批追梦的“飞行家”:徒步走完万里长城的第一人——原乌鲁木齐铁路局职工刘雨田,为庆祝香港回归驾驶汽车飞越黄河壶口瀑布的特技演员柯受良,只身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北京体育大学教师张健,等等。鹏飞用这些实打实的时代印记勾连了与观众的记忆共鸣,让“飞一把”这件事照进现实。
辽阔的土地,温暖的人
正式公映之前,电影《飞行家》在东北地区进行了点映。一位观众在映后的评价让鹏飞印象深刻——“辽阔的土地养不出狭隘的人”。电影《飞行家》不仅让观众看到了一个较之原著相比更加有血有肉的李明奇,也塑造了能够关联东北时代变化的精彩群像。
对电影来说,李明奇的演员人选至关重要。彼时,鹏飞正处于繁重的剧本修改阶段,双雪涛和制片人告诉他抽时间看看《漫长的季节》和《宇宙探索编辑部》,里面有个演员叫蒋奇明。他去看了,看完之后继续修改剧本,发现再写到李明奇的时候总是会写成“奇明”。

鹏飞对博客作者回忆那段时间的状态:“我写台词的时候,好像他(蒋奇明)的嘴在说话了,他的声音出来了。我就觉得这个人终于出现了。包括雪琴、姜武老师,一些角色都是在写的时候,有种冥冥之中就是这个人的感觉。”
在一个修改完剧本的清晨,鹏飞合上电脑,脑海里都是蒋奇明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和手套的样子,“他”出现了。
不过,故事中李明奇是个东北人,而演员蒋奇明则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为了无限接近于东北人的感觉,蒋奇明日常会找组里的东北人聊天,和双雪涛聊人物在故事前期的状态,看纪录片参考那个时代先进分子的状态,观察身边东北朋友的言行,同时练习东北话,寻找东北的语言节奏。

在拍摄的过程中,蒋奇明有件事令鹏飞印象深刻。那时电影《飞行家》在拍完第二阶段,准备到第三阶段的时候,编剧团队修改了剧本,鹏飞把剧本给蒋奇明,他的反馈是,觉得这个时候的人物状态和80年代时的差距没有拉开,应该让人物在地上再摩擦摩擦,再打到谷底一些。
鹏飞觉得蒋奇明说得有道理,“因为最后李明奇还是要飞起来,一个人要飞起来的时候,过去被打得越低,反弹就会越高”。因此,便有了90年代对曾经疯狂追逐的飞行梦只字不提的李明奇。影片里,李明奇因为一次飞行事故放下了飞行梦,他为了给小舅子高旭光(董宝石饰)“赎罪”开舞厅,又为了帮工友被骗走了舞厅,他常年照顾生病的岳父,他是一个为了家努力生活的中年人。

正是有了这个阶段的经历,让为了给生病的侄子筹手术费而选择再冒一次险的李明奇,有了令人信服的行为逻辑。当他从600米的塔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影院里的人心都是揪着的,大家都在关心他会不会成功,甚至会不会因此失掉了性命。
有人在他落地前跟着身子前倾,有人看到他满嘴是血“呀”地惊叹了一下,有人小声问那侄子的病是不是有救了。那一刻,一切都在证明:那个虚无缥缈的飞行器终于通过李明奇实实在在的一生,和观众达成了共情。
戏里的每个演员都让鹏飞觉得遇到他们“很幸运”。

李雪琴像极了原著中描写的高雅风,这个真实可爱的东北姑娘非科班出身却贡献了可圈可点的表演。姜武饰演的岳父,鹏飞在读小说的时候就已经代入了他的形象,当对方答应出演的时候,鹏飞开心极了。饰演小舅子的老舅董宝石,早就在由双雪涛原著改编的剧版《平原上的摩西》里奉献了上佳表演,这次又被观众评价为rapper里最会演戏的。
还有电影中唯一的“反派”庄德增,最初双雪涛提议让董子健来饰演的时候,鹏飞觉得眼前一亮。“我喜欢一个善良的人来演一个坏蛋,因为坏这件事不会写在他的脸上。”他甚至为庄德增安排了一个被郎国庆(蒋易饰)抓捕的结尾,这个结尾在试映的时候让很多人都“爽到了”。

但在最终上映的版本中,鹏飞选择删掉了这场戏,他还是希望故事能沿着李明奇一生的脉络走,而庄德增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坏人。同时,李明奇和庄德增也形成了对照组,像是孙悟空和六耳猕猴的真假美猴王。故事的结尾,“六耳猕猴”坐在舞厅里看着腾云驾雾的“孙悟空”,内心一定是充满羡慕的。
实际上,电影《飞行家》有一些能拍成较强戏剧冲突的戏,都被鹏飞通过这种举重若轻的方式一笔带过了。比如李明奇的父亲李正道(杨玏饰)的离世和他生前的飞行梦,再比如李明奇与兄弟的隔阂,或是若干年后他当了爷爷时,镜头中隐晦交代的信息便已足够。

辽阔的土地上,可能有苦难的生活,但最终是底色温暖又坚韧的人在努力往前走。
继续飞吧
在电影《飞行家》之前,很多人对鹏飞的认知是“一个拍文艺片”的导演。
他首度担任编剧的电影《郊游》获得第70届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首度执导的电影《地下香》获得第72届威尼斯电影节影评人协会最佳影片和芝加哥电影节新锐导演竞赛单元金雨果奖。2017年,他执导的电影《米花之味》入围第74届威尼斯电影节“威尼斯日”单元,2021年,入围多个电影节的《又见奈良》在全国上映,获得了不错的口碑,但也并不是一部标准意义上的商业电影。
要完成从艺术电影到商业电影的转型,过程自然不容易。在鹏飞过往的创作中,故事的戏剧冲突都是淡淡的,而这一次他与双雪涛、徐逸洲共同编剧创作,习得了让戏剧冲突更多、更明显的创作方式。这在他看来也是商业片必备的元素之一。
拍商业片是鹏飞一直以来的梦想。他喜欢商业片,喜欢热血的东西。拍文艺片很难,在没有太多的剧情或风格化演绎的同时,要让观众去明白去感受,并非易事。但商业片同样难拍,“一部好的商业片,一部能够了解观众甚至引领观众的商业片,太难了”。

鹏飞过往的作品,大部分都不会涉及多元复杂的人物,故事的时间线最长不过两个月,他亦擅长用和缓的叙事勾勒《又见奈良》中那种隐忍的情感。但《飞行家》不一样,这是一个横跨了60年的故事,主要涉及两个家庭三代人的变化,对他来说挑战非常之大。
方法是在实际操作中形成的。剧本创作阶段,鹏飞依旧遵循了自己长期坚持的田野调查式创作,为了寻找情感落点,他只身一人去东北采风,看工厂、走访老工人或是朋友的父辈。比如,影片里佐罗舞厅的灵感便源于一个过去工厂宣传队的人。他下岗后开舞厅,学习南方的同行们放外来音乐,这些细节都被用在了电影当中。而片中的警察郎国庆也是这位东北老乡故事的一部分,再融合了钢琴家郎朗父亲曾在公安局工作的经历,也成为影片的看点之一。
电影《飞行家》中有一段话剧团师徒四人迷路的戏,他们穿着《西游记》的戏服,搭上了“佐罗”李明奇的热气球,最终找到了组织。
每当提起这段戏,鹏飞都觉得好玩儿,然后不自觉地笑出来。饰演师徒四人的演员雷佳音(唐僧)、王彦霖(孙悟空)、韩秀一(猪八戒)、周小川(沙僧)都演出了精髓,几句搞笑的台词都是演员拍摄时的现挂。

这个略显跳脱的桥段是鹏飞自己的想法,他调侃这段戏最初像是“剪辑师放错了片段”,但随着剧情的发展,曾经偶遇的“师徒四人”成为推动李明奇完成最后一跳命运的推手,既有冥冥注定的色彩,也是一种有趣的融合,为电影增添了一种奇妙的浪漫。
鹏飞觉得,如果非要说一个“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他自己饰演的青年高立宽。他调侃说,自己是因为耳朵像姜武被选中的。他手机里有张以前的照片,姜武看到的时候觉得像,还说:“我给我哥(姜文)发过去吧。”于是鹏飞自己演了这个角色。
从粗剪到成片,鹏飞看了差不多上百次《飞行家》,但有一幕再看他还是会非常激动和感动,那是寒冷冬天的桥洞下,李明奇举着一个“可做任何工种”的牌子为了生计扒活儿。他觉得,“一个被打到谷底的人,一个善良有责任感的人,一个让人心疼的人,看他勇敢地完成最后一跳,每一次都会热泪盈眶。”

这也是他眼中东北人的特质,时代变革、人生起伏,但一切都“不叫事儿”,“继续干,继续跟命运开玩笑”。
对于鹏飞来说,《飞行家》是他尝试拍摄商业片的开始。如果未来的每一次创作都要寻找更大的自我突破,那么鹏飞希望自己能像李明奇一样,站在高空中,为了梦想“唰”地纵身一跃,飞一把,再飞一把。




























